我爱上一个家伙_澳门永利赌场-澳门永利赌场实景

我爱上一个家伙

已有人阅读此文 - -
我爱上一个家伙

作者:张晓风

2018-08-08 14:53:19 来源:阅读

  • 标签
  • 文学
  • 我自己的小说写作,难免有一搭没一搭的。然后,不知怎么回事在一般人心目中,我便成了散文家了。(东方IC/图)

    (本文首发于2018年8月02日《南方周末》)

    我爱上一个家伙,这件事,其实并不在我的计划中,更不在我父母的计划中。

    只是,等真相毕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
    这家伙的名字叫做──文学。

    九岁,读了一点《天方夜谭》,不知天高地厚,暗自许诺自己,将来要做一个“探险家”,探险家是干吗的?我哪知道!只觉这世界有许多大海洋,而东南西北许多大海洋中有许多小岛,每个小岛上都有岩穴,岩穴中都密藏着红宝石或紫水晶,然而,我很快就想起来了,不行,我晕船,会吐。

    然后,我发现,我爱书,只要不是教科书的书,我都爱。当然啦,教科书也得看看,否则留了级可不是好玩的,那年头老师和父母都没听说过世上竟有“不准体罚”的怪事。

    母亲希望我学医,她把书分两类,一类是“正经书”,就是跟考试有关的,一类是“斜撇子书”,那就是什么《卖油郎独占花魁女》那种。

    有后辈问我读书目录,天哪,那是贵族的玩意,我十一二岁时整个社会都穷,一个小孩能逮到手的就是书,也不管它是什么路数。一切今的古的中的外的,只要借得到手的,就胡乱看了──然后,我才知道,我爱读的这些东西,在归类上,叫文学。

    原来,我爱上文学了。

    十七岁,我进入东吴大学中国文学系,这间大学的文学系比较侧重古典文学,我居然选不到“小说”课,因为没开。有位教授本来说要开的,后来又没开,我跑去问他,如果开,教什么?老教授说会教《世说新语》。那位老教授名叫徐子明,终身以反白话文为职志,曾有“陈、胡两条狗,‘的’‘吗’一群猪”的名句。

    我只好自己去乱摸索,在系上,文字学训诂学是显学,我却偏去看些敦煌变文及宋元杂剧或三言两拍,照我母亲的说法,这些也都属于“斜撇子书”,上不得台盘。有机会,我也偷看鲁迅、钱锺书和冰心,看禁书别有令人兴奋的意味,但我觉得比较耐读的其实还是沈从文。

    我自己也开始写小说,并且在1960年代,东吴中文系终于开了小说课程的时候,我是第一个去教小说的讲师,一教便教了三十年。那时候,课程名称叫“小说及习作”,却只有两学分,只开在上学期,我必须讲古今小说,还要加上分析并讨论班上学生的作品,时间真不够用,后来才加为四学分。

    我自己的小说写作,难免有一搭没一搭的。然后,不知怎么回事在一般人心目中,我便成了散文家了。其实,我也喜欢小说和诗歌的。

    有一次,有个朋友,名叫陈鼓应,托人传话给我说:

    “你是有才华有思想的人,不要浪费你的时间了,应该去专心写小说。”

    咦?我忍不住笑了,散文是留给没才华没思想的人写的吗?

    我既然爱上“文学”那家伙,就爱它的方方面面,所以,连戏剧连儿童文学乃至文学评析都爱。

    但我最常写的却是散文,后来回想起来,发现理由如下:

    1960年代在台湾写现代诗和写现代小说的作者,必须半文半武。换言之,他们只能拿一半的时间去写作,另外一半的时间则用去打笔仗。光为了两条线,究竟该做“横”的移植,还是该做“纵”的继承,就吵得不可开交。诗界吵得尤凶,诗人似乎容易激动,就连出手打架的事也是有的。那时大家年轻气盛,觉得诗该怎么写,岂可不据理力争!这是有关千秋大业的事呀!好在,这些都跟政治无关,只是纯斗嘴。当然,斗得厉害的时候,有人竟从明星咖啡屋窄窄的楼梯上滚了下来──好在当时大家年轻,没听到骨折那种事……

    到1970年代,版画家李锡奇有次说了一句发思古幽情的话,他说:

    我们从前,吵来吵去,都是为了艺术。而现在,大家各自去开画展。见了面,不吵了,反而只是互问:

    “哎,你卖掉了几张?”

    他说着,不胜唏嘘。

    我听了,也不胜唏嘘。

    他说这话的地点在“我们咖啡屋”,这间1970年代所开的地近台大的咖啡屋是我挂名为董事长的,事实上它更大的功能是兼作“文艺沙龙”。

    我生平很烦吵架,连听别人吵都烦。打笔仗,也须斗志。我这人缺乏跟人吵架的能量。

    我看不顺眼的事,顶多酸酸地挖苦几句,便走开了。叫阵的大嗓门我是没有的,所以,后来,我以“可叵”来“变脸”,写过些杂文。

    我不想卷入争斗,不知不觉就去写了被陈鼓应视作没才华没思想的散文。

    相关文章!